火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,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单调。陈阳靠在中铺,右手食指悬空,缓慢重复“安”字符的起笔。
指尖划过空气,没有痕迹,但滞涩感比在厕所练习时更清晰了些。像探入一层看不见的粘稠胶质,需要额外用力才能维持轨迹准确。每画完一笔,太阳穴就传来隐隐胀痛,呼吸微促。
他停下动作,闭眼休息。
手札上说,“神聚”是画符根本,心神凝聚,意念灌注,才能引动天地间微妙的“气”。爷爷当年教写字,总说“心要诚,手要稳”,道理相通。只是这“神聚”消耗的似乎是自己的精神。
陈阳睁开眼,借着昏暗夜灯看向指尖。
西十多块钱,没有介绍信。
京都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他摸了摸贴身口袋,那里除了婚书和手札,还有一张村支书开的、从村里到省城的介绍信。薄薄一张纸,盖着红章,出了省城,大概就是废纸。
没有接收单位,没有进京理由,正规旅馆、招待所都进不去。就算找到柳荫街十七号,如果林家不认,或找不到人……他要在哪里过夜?二月的京都,夜里能冻死人。
胃里传来轻微抽搐。从昨天中午吃过最后一个冷馒头,到现在快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。火车上的饭菜要钱要粮票,他舍不得。口袋里那点钱,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。
下铺传来翻身和鼾声。对面中铺的工装男人似乎睡熟了。
陈阳轻轻坐起身,尽量不发出声音,挪下来踩在冰凉地板上。他需要去趟厕所,也活动一下僵硬西肢。
车厢连接处晃得厉害,冷风从门缝钻进来,带着铁锈和煤烟味。厕所门关着,显示“有人”。陈阳靠在车厢壁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。偶尔有零星的灯火一闪而过。
不知过了多久,厕所门“咔哒”一声开了。出来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、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报纸。他看了陈阳一眼,点点头侧身走过。
陈阳进去反锁上门。狭小空间里气味不太好,但更安静些。他靠在门板上,摸出牛皮手札,就着头顶昏黄小灯翻到“符咒篇”。
“安神符,定惊宁心,辅以朱砂黄纸,效力最佳。空画亦可,然耗神甚巨,初学者慎之,日不过三。”
日不过三。
他今天己经画了多少次?在连接处,在铺位上,断断续续怕有十几次了。每次画完,精神被抽走一点的疲惫感都很真实。手札上的警告不是虚言。
可“滞涩感”的出现,又让他忍不住想再试一次。就像小时候学骑自行车,终于找到平衡的那一瞬间,总想立刻再蹬一圈确认不是错觉。
陈阳合上手札,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空虚感和隐隐头痛。他抬起右手,食指对准面前布满水渍划痕的金属壁板。
心要诚。不想暖流,不想结果,只想这个“安”字本身。爷爷握着他的手在粗糙草纸上写下第一个字时的感觉。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,横要平,竖要首。
指尖动了。
起笔,顿,横拉……滞涩感如期而至,比之前更明显。太阳穴胀痛加剧,呼吸短促。他额头沁出细密汗珠,眼神死死盯着指尖前方虚空,轨迹没有丝毫偏移。
收笔。
一股明显疲惫感瞬间涌上,让他不得不扶住旁边水管。但与此同时,指尖划过的那片空气似乎……微微震荡了一下?极其轻微,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第一圈涟漪,眨眼消失。
是错觉吗?
陈阳喘了几口气,抹掉额汗。心脏跳得有些快。他不敢确定那是不是“气”被引动的迹象,但刚才那一笔感觉确实不同。消耗也更大了。
他收起手札,拧开水龙头。冰冷水流冲过手腕,稍微驱散疲惫。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,眼下有淡淡青影。
不能再练了。手札的警告必须听。这不是逞强的时候,抵达京都后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,必须保留足够精神体力。
他打开厕所门回到连接处。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没走,正借着稍亮灯光看报纸。报纸头版是粗黑标题,关于什么“会议”、“方针”。
男人察觉陈阳出来,抬眼看了看。“小同志,脸色不太好啊。晕车?”
陈阳摇头。“有点累,没事。”
“出门在外,是得注意身体。”男人折起报纸,“你这是去哪儿?”
“京都。”
“哦,首都啊。探亲?工作?”
陈阳顿了顿。“……找人。”
男人“哦”了一声没再多问。他又展开报纸,目光落在版面上,忽然抬头道:“对了,小同志,你要是去京都住招待所,介绍信可得带齐了。最近查得严,没有接收单位盖章的,不好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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