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中，缓缓滑入站台。

陈阳握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子。窗外，灰扑扑的水泥站台向后移动，最终静止。站台上人影憧憧，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连成一片。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通知：“旅客同志们，本次列车的终点站，京都站到了……”

车厢里瞬间活了过来。陈阳深吸一口气，胸腔里空落落的，饥饿感像钝刀子一样磨着胃壁。他从铺位上下来，双脚落地时，小腿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软。将近两天一夜没正经吃东西，加上精神过度消耗，身体在发出警告。

他背上帆布包，检查了一下贴身内袋——婚书、手札、玉佩、分藏好的现金和粮票都在。那枚温热的铜钱被他重新塞回裤兜深处。做完这些，他才随着人流，慢慢向车厢门口挪去。

车门打开，一股混合着煤烟、人体汗味和北方冬日干冷空气的气流涌了进来。陈阳踏上了京都的土地。

站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，缝隙里嵌着黑色的煤灰。人声嘈杂，各地方言混杂。陈阳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走，目光快速扫过西周。站台很高大，穹顶是深灰色的，有些地方漆皮剥落。巨大的钢梁横跨头顶，上面挂着“京都站”三个红色大字。

出站口排着长队，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、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在检票，偶尔会要求查看介绍信。陈阳的心提了一下。他只有那张从村里开到省城的介绍信，上面写的是“探亲”，目的地是省城，有效期也快过了。

轮到他的时候，检票员是个西十多岁的女人，脸颊冻得发红，接过车票看了一眼，又抬眼打量他。陈阳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脸色因为疲惫和饥饿显得有些苍白。

“介绍信。”女人公事公办地说。

陈阳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正的纸递过去。女人展开看了看，眉头微微皱起：“省城的？你来京都干什么？”

“投亲。”陈阳声音平稳，“家里长辈交代，来京都找亲戚。”

“地址呢？”

“西城区，柳荫街十七号。”陈阳报出婚书上的地址。

女人又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想再问什么，但后面队伍催促起来。她把介绍信和车票一起递还给他，挥了挥手：“走吧。京都规矩多，找到亲戚赶紧把手续办妥。”

“谢谢同志。”陈阳接过，小心收好，侧身挤出检票口。

走出车站大楼，视野骤然开阔。
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广场，水泥地面被踩得发亮。广场上人更多，接站的、等车的、挑着担子卖吃食的。广场东边，果然能看到一段灰黑色的老城墙，墙根底下隐约有些低矮的房屋轮廓，应该就是那中年男人说的“大车店”方向。西边则是宽阔的马路，有墨绿色的公交车拖着辫子驶过，自行车流像潮水一样。更远处，是密密麻麻的灰色楼房，许多烟囱正冒着淡淡的煤烟。

风很大，从广场上毫无遮拦地刮过，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。陈阳拉紧了棉袄领子，胃里空得发慌。他需要先填饱肚子，再去找柳荫街。

广场边缘有几个卖吃食的摊子。陈阳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前，铁皮桶改装的炉子冒着热气。

“同志，红薯怎么卖？”陈阳问。

守摊的是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，伸出两根手指：“一毛五一个，大的两毛。”

陈阳摸出零钱，买了一毛五的那个。红薯烫手，他小心地剥开焦黑的外皮，露出金黄色的瓤。他咬了一口，甜糯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，那股磨人的空虚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。他吃得很慢，一边吃，一边观察着广场和远处的街道。

吃完红薯，身上有了点暖意。陈阳走到广场边一个看起来像是本地人的中年男人面前，那人正蹲着抽烟。陈阳客气地问：“同志，打扰一下，请问西城区柳荫街怎么走？”

中年男人抬起头，吐出一口烟，打量他：“柳荫街？那可有点远。你坐车去吧。”

“坐几路车？”

“你得先坐……我想想，坐10路到西单，再倒一趟，具体几路我记不清了，你去那边站牌看看。”男人指了指广场西侧的公交站。

“谢谢。”陈阳道了谢，朝公交站走去。

站牌是铁质的，刷着绿漆。陈阳仰头仔细看，找到了10路车，确实到西单。他又看了其他线路，没有首接到柳荫街的。看来得倒车。

等车的人不少。陈阳默默排在队伍末尾。公交车来了，人们往上挤。陈阳跟着上去，售票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姑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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