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66年9月。云南昆明。
秋雨下了整整三天。
风裹着雨丝刮过动物园的树林,腐烂的树叶在雨水里泡成了酱色,腥甜里混着铁锈味——是血,还是怨魂特有的腐臭?巫小米分不清。
雨打在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响,像有人拿针往她耳膜里扎,一下一下的,吵得人头皮发麻。光线很暗,猩猩馆的钢化玻璃上全是水痕,把里面模糊成一团灰影。她眯着眼往里看,只能看到一团棕红色的影子,缩在最里面的角落里,一动不动。
巫小米缩在猩猩馆的钢化玻璃外,后背贴着冰冷的墙。墙是水泥的,凉飕飕的,湿气顺着衣服往骨头缝里钻。她穿得不多,灰色卫衣洗得发白了,里面是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T恤,冻得她嘴唇都有点发紫。
她的手指死死绞着卫衣下摆,指节泛白。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、像被风吹断的线似的颤音——
这是她紧张时的本能。从八岁那年被同学堵在厕所里推搡开始,她就学会了用这种细弱的、近乎气音的声响代替说话。十二年了,她还是改不掉。
她今年十六岁,身形瘦小得像没长开的雀鸟,头发乱糟糟挽成两个丸子,碎发被雨水打湿,软塌塌贴在额角。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上,印着只歪歪扭扭的红毛猩猩,边角己经磨得起了球。
往常这个时候,她都缩在员工宿舍的衣柜里,连窗外的脚步声都能让她攥紧衣角抖半天。去巷口的便利店买瓶水,要在玻璃门外对着反光的橱窗,把“麻烦拿一瓶矿泉水”在心里排练上百遍,才敢推开门。
可今天,她踩着泥泞和血污,在这座死寂的动物园里,己经走了整整十二个小时。
她是动物园老饲养员的女儿。从记事起,就在这片园区里长大。别的小朋友围着她笑,说她是跟猴子一起长大的野孩子。课桌被人画满污言秽语,书本被扔进厕所,放学路上被人堵在巷子里推搡。
她从来不敢反抗。只会躲在猩猩馆的角落里,隔着厚厚的钢化玻璃,掉着眼泪跟里面的红毛猩猩说话。
而圆圆,总会安安静静坐在玻璃对面,用毛茸茸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玻璃,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她。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圆圆是她看着出生的。从巴掌大的小猩猩,长成两米多高的大家伙。她偷偷把妈妈准备的香蕉干带给圆圆,把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圆圆最爱吃的芒果。被霸凌的日子里,是圆圆陪着她。妈妈加班的深夜里,是圆圆隔着玻璃,陪她在员工宿舍楼下坐了半宿。
她想起最后一次喂圆圆吃芒果,那家伙把果肉推到玻璃边上,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,像是在说“你也吃”。
她那时候没吃,只是隔着冰凉的玻璃,把额头轻轻贴了上去。玻璃另一面,是圆圆毛茸茸的额头,带着雨林里的温热,那是她在满是恶意的世界里,唯一敢放心靠近的温度。
爸爸走得早,妈妈总在加班,校园里的恶意像潮水一样追着她跑。只有猩猩馆的这扇玻璃后,有个不会说话的朋友,会安安静静陪她坐一下午,会把芒果推到她面前,会在她被欺负时,拍着玻璃朝那些人怒吼。圆圆是她缩在壳里的青春里,唯一一扇开着的窗。
6月6号那天,世界乱了。
全球七亿人同时梦见黑城崩塌。紧接着,城市里响起了连绵不绝的尖叫和嘶吼。手机没了信号,水电陆续中断。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动物园,一夜之间成了孤岛。
妈妈拿着对讲机去园区深处巡查,再也没回来。
巫小米躲在锁死的员工宿舍里,靠着仅剩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,撑了整整三个月。
雨势稍歇的间隙,她揣着最后半包香蕉干,拼了命往猩猩馆跑。她要找圆圆。她要带圆圆走。
冲到猩猩馆门口时,她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半人高的钢化玻璃被砸出一个大洞,碎玻璃溅了满地。合金铁笼被液压剪硬生生剪开,碗口粗的钢筋歪歪扭扭垂着,上面沾着发黑的血。
猩猩馆里空荡荡的。干草被踩得稀烂,不锈钢食盆翻在角落,里面空空如也。
圆圆不见了。
巫小米的喉咙发紧。眼眶猛地就酸了。她踉跄着扑到铁笼边,缺了口的钢筋划破她的手心。血渗出来,她像没感觉到疼。手指在泥泞的地面上摸索,最终捡到一撮长长的、红棕色的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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