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攥着母亲手腕的掌心，亮起了一点暖金色的微光。

那光很淡，却带着一股温和的力道，顺着她的指尖，落在了母亲手腕的伤口上。缠在母亲脖颈上的黑色丝线，像被烫到一样，猛地缩了一下。

雨还在下。砸在冰冷的铁闸门上，噼里啪啦响，溅起的泥水混着血污，漫过了所有人的脚踝。

围在医院门口的患者和家属，瞬间安静了。所有目光望向雨里的母女二人身上，拍门的动作、嘶吼的骂声，齐齐停在了半空。

怀里的杨秀兰突然剧烈抽搐起来。刚缩回去的黑色丝线，疯了一样从她的七窍里涌出来。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瞬间炸开，裹住了母女二人。

刺骨的阴冷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，还带着二十二年攒下来的，化不开的思念与绝望。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，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了脊椎。

顾念的呼吸猛地顿住。眼前的雨幕、医院、拥挤的人群，全消失了。

她站在了从小长大的老房子里。

客厅墙上挂着父亲顾长明的黑白遗照，相框被擦得一尘不染。母亲杨秀兰坐在沙发上，手里攥着父亲的照片，一遍一遍擦着相框的边角。

桌上的绿茶泡了又凉，凉了又泡。窗外的天从亮到黑，又从黑到亮。一天，又一天。一年，又一年。

她看见高考出分那天，自己攥着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冲进家门。母亲笑着煮了鸡蛋，转身躲进厨房，背对着她捂住嘴，肩膀抖得不成样子。

她看见抗疫那年，自己瞒着母亲去了一线，防护服袖口被酒精引燃，火舌顺着布料往上窜。身边的小护士吓得腿软，她没多想，徒手扯下燃烧的防护服，左手按在火上死死捂住。烧伤的剧痛钻心，她却笑着跟小护士说，没事，我皮糙肉厚。

她看见无数个深夜，母亲躺在父亲睡过的床上，抱着他的枕头，小声念着他的名字：“长明，我好想你。”“你什么时候回来啊。”

二十二年的孤独。二十二年的等待。二十二年的爱别离。

全变成了黑色的丝线，缠满了母亲的骨头，也顺着顾念的指尖，往她的西肢百骸钻。

耳边响起那个冰冷的、不属于母亲的声音：“地府没了，轮回断了。她要去见她的爱人，你拦不住。要么放她走，要么，你替她扛。”

左手的烧伤疤痕，突然传来剧烈的灼痛。像三年前那场火，重新在皮肉里烧了起来。
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的深夜。父亲冰冷的身体躺在客厅，母亲抱着他，一句话不说，眼神空得像口枯井。她攥着父亲生前穿的白大褂，蹲在角落哭到窒息，却还是抹掉眼泪站起来，拍着母亲的背说，妈，还有我。

她想起导师陈卫国拍着她的肩膀，声音沉稳：“顾念，医生的天职，从来不是治百病。是和死神抢人。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，也不能松手。”

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炸开。暖金色的光，顺着左手的疤痕，瞬间席卷全身。

她终于懂了。这缠人的怨魂，是母亲熬了二十二年的苦。要救她，就得把这份苦，完完整整扛下来。

顾念猛地睁开眼。雨还砸在脸上，冰冷刺骨。

怀里的母亲，呼吸己经弱得几乎摸不到。黑色的丝线缠上了她的眼瞳，原本清明的眼神，正在一点点变得浑浊涣散，连瞳孔都开始散大。

这是她今天净化的第二个人。

她的极限是同时维持西个人。再来一个，她就会失去意识。

她抬起另一只手，稳稳按在了母亲的额头。掌心的暖金色光芒，瞬间暴涨。

她咬着牙，用尽全力，把那些缠在母亲身上的黑色丝线，一点点往自己身体里拽。

“我妈的苦，我来扛。她的命，我来救。想带她走，先过我这关。”

黑色的丝线像蚂蟥一样钻进她的七窍。

每一缕怨气入体，就像有一把钝刀在心脏上反复割据。她的呼吸急促起来，额角沁出冷汗，嘴里发苦，像有人在往她嘴里灌黄连水。

二十二年的爱别离苦楚，像海啸一样冲进她的神经。

求而不得的执念，天人永隔的绝望，漫无边际的孤独，一帧一帧砸在她的脑子里。

她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，皮肤崩裂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淌，混着雨水，滴在母亲的脸上。

牙齿咬得咯吱响，下唇咬出了血，喉咙里压着闷哼，硬是没松一下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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