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,城郊废弃纺织厂。
深夜的风顺着玻璃窗的缝隙钻进来,带着黄浦江的湿冷,吹得诊桌上的白纸哗哗作响。诊所里还飘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,暖黄的灯泡悬在头顶,光线落在顾念洗得发白的白大褂上。
她己经连续坐诊三十六个小时,面前的病历本堆了厚厚一摞,左手手背上的烧伤疤痕,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红。
笔尖在药方的最后一个字上顿住。顾念的身体突然晃了晃,眼前的视线瞬间模糊,无数破碎的画面、撕心裂肺的哭喊、深入骨髓的病痛,像潮水一样冲进她的脑海里。
那是这三十六个小时里,她净化过的每一个感染者,所有的痛苦。
人道碎片的反噬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她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。身体顺着椅子往下滑,在失去意识前,她只来得及伸手按住了诊桌上的药瓶,没让药瓶摔碎。
“顾医生!”
小林的尖叫划破了深夜的安静,她冲过来扶住顾念软倒的身体,急得眼泪瞬间掉了下来。
殷寂几乎是瞬间就从隔壁的机房冲了过来,黑色皮衣上还沾着检修电磁符网蹭到的灰尘。他一把抱起顾念,大步走到里间的病床边,指尖触到她滚烫的额头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
顾念陷入深度昏迷。她躺在床上,眉头死死皱着,额头上全是冷汗,牙齿咬着下唇,咬出了深深的血痕。梦里全是感染者们濒死的哀嚎,是父亲自杀时冰冷的地面,是抗疫时恋人闭上的眼睛。
每净化一个人,她就要全额承受对方所有的痛苦。这一次,连续不断的救治,终于把她拖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殷寂坐在床边,一夜没合眼。他手里攥着浸了冷水的毛巾,一遍遍给她擦额头的冷汗,指尖碰到她左手的烧伤疤痕时,动作放得极轻。他看着这个永远把别人的性命扛在自己肩上的女人,眼底的玩世不恭尽数褪去,只剩下藏不住的担忧。
天快亮的时候,顾念的睫毛终于动了动。她睁开眼,第一句话不是喊疼,也不是问自己的身体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外面排队的患者……怎么样了?”
殷寂看着她眼底依旧藏不住的韧劲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把温水递到她嘴边:“都好好的,小林在盯着。你先顾好你自己。”
顾念喝了一口水,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。体内的人道碎片,在熬过这场反噬后,发出了更温润的微光。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痛苦记忆,此刻再也无法轻易击溃她。她对这份力量的掌控,又深了一层。
白大褂被她重新穿好,扣子一颗颗扣整齐。她推开诊所的大门,清晨的阳光落在她身上。
门外排了一夜的感染者们,看到她平安无事,瞬间红了眼眶,却没人出声吵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,给她让开了一条路。
就在顾念的人道碎片突破境界的瞬间,千里之外的五个角落,五颗心脏,在同一频率狠狠跳动了一下。六道同源的引力,跨越山海,在六个素未谋面的人之间,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。
苏州的马路边,失控的货车擦着陆鸣谦的衬衫冲了过去。他扶着路灯杆站稳,指尖的淡蓝色微光不受控制地溢出。天道碎片的反噬让他的预判出现了瞬间的空白,可就在这空白里,东南方向那道暖金色的光,像冬日里不熄的炉火,隔着千里距离,轻轻撞在了他的心上。他低声念出 “顾念” 两个字,指尖的雪茄被捏得变了形。他算尽了世间因果,却算不到,会在这崩塌的末世里,遇到一个和他一样,拿自己的命,换别人活下去的人。
西北边境的戈壁滩上,铁穆一口鲜血咳在了沙土里。巴音跑过来,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擦去他嘴角的血,小小的手攥着他的衣角,不肯松开。阿修罗道的反噬正在一点点啃噬他的寿命,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片,可就在这时,东南方向那道温暖而坚定的气息,像草原上开春的风,遥遥地与他血脉里的怒焰产生了共鸣。他低头摸了摸巴音的头,把背上的砍刀握得更紧了。他不是孤身一人,这世间,还有和他一样,哪怕豁出命,也要护住身后人的同类。
长沙的废弃仓库里,姜薄坐在货架顶端,面前摆着拆开的馒头和肉罐头,可胃里那股灼烧般的饥饿感,依旧在疯狂啃噬着她的神经。饿鬼道的反噬从不会消失,越囤积,越匮乏,越掌控,越饥饿。她想起奶奶临终前,拉着她的手说,手里的米,喂饱了活人,才是真的有用。她从货架上一跃而下,反手拉开仓库的大门,对着门外等候的流民,平静地说:“仓库里的粮食,按人头分,每家都有。” 看着流民们捧着分到的粮食,红着眼给她鞠躬道谢,她突然发现,胃里那蚀骨的饥饿感,正在一点点褪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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