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睁开眼时，病房里的光线昏暗，只有监护仪屏幕的幽蓝微光，映亮了床边的人影。

殷寂蹲在床沿，眼底布满了红血丝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，往日里挂在脸上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。看见她睁眼，他只是伸手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葡萄糖水，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醒了。”

没有骚话，没有吐槽，只有这两个字，藏着三天里压到极致的慌乱。

顾念接过水瓶，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，才惊觉自己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她喝了一口温水，滚烫的液体顺着干涩的食道滑下去，喉咙里的灼痛感才稍稍缓解。

她抬眼看向窗外。

外面的天空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色，不是晨雾，是怨魂的黑雾浓到了极致，将整座上海城的天空都彻底染透。

左手的烧伤疤痕在这时微微发烫，暖金色的光芒己经缩到了疤痕最深处，只偶尔跳一下，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

她感知到了。

不是用眼睛，是人道碎片在血脉里发出的预警。

诊所外，那只被她的人道气息引来的聚合体怨魂，从来没有离开过。

三天里，它就守在黑雾里，耐心地等着。等她醒过来，等人道碎片的气息再次外泄，然后扑上来，将她彻底吞噬。

就在这时，整座上海城的气温骤然下降。

顾念呼出的气，瞬间在眼前凝成了白雾。

街道上的路灯，从诊所门口开始，一盏接一盏，接连炸裂。玻璃碎片砸在水泥地上，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，在死寂的城市里格外刺耳。

聚合体怨魂的气息，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，沉甸甸地压在了整座城市的头顶。

顾念攥紧了手里的水瓶，指节泛白。

她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，身体还极度虚弱，连坐首身体都要撑着床沿耗尽全身力气。

可她清晰地感知到，那只蛰伏了三天的聚合体怨魂，终于锁定了她。

镜头一转，千里之外的西北戈壁。

风沙卷着暗红色的雾气，铺天盖地地涌过来。

铁穆提着军用砍刀，站在流民队伍的最前方，将巴音牢牢护在身后的巨石后面。他脸上那道从嘴角蔓延到耳根的 47 针刀疤，正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跳动，每一次跳动，都带着血脉里翻涌的猩红色怒焰。

流民队伍被苦奴潮困在了戈壁滩的低洼处。老人和孩子被护在队伍最中间，年轻的男人们握着削尖的木棍，守在队伍外围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涌过来的不是游魂那种轻飘飘的灰白色雾气，是凝实的、裹着扭曲人形的暗红色苦奴。它们比游魂强了十倍不止，最可怕的是，它们能精准放大人类心底的每一丝负面情绪。

队伍里有人因为断水断粮生出了烦躁，苦奴瞬间将这份烦躁放大百倍，变成了想要挥刀砍向同伴的暴怒；有人因为看不到前路生出了绝望，苦奴立刻将这份绝望放大百倍，变成了躺倒在地、只想等死的自我放弃。

铁穆手里的砍刀裹上了阿修罗道的怒焰，迎着冲在最前面的苦奴劈了下去。

刀锋落下，暗红色的苦奴瞬间被怒焰劈成两半，发出凄厉的嘶吼，消散在风沙里。

他没有吸收这些怨魂。此刻的他，还在摸索着这份力量的边界，尚且不知道，每一次吸收怨魂，都会折损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命。他只是一刀接一刀，劈开涌过来的苦奴，给身后的流民队伍，劈开一条生路。

巨石后面，巴音攥着铁穆给她的小布包，小脸被风沙吹得通红，却没有哭一声。布包里装着铁穆从草原带来的沙土，还有她换牙时掉的乳牙，是她亲手塞给铁穆，奶声奶气地说 “叔叔帮我保管” 的。

她死死攥着布包，看着铁穆挡在前面的背影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
铁穆一刀劈开一只扑向流民孩子的苦奴，回头看了一眼巴音，见她安然无恙，又立刻转过身，迎向了新一轮涌过来的苦奴潮。

身后的流民队伍，踩着他劈开的血路，在戈壁滩上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

长沙城，废弃冷库改造的黑市仓库里，一片狼藉。

姜薄蹲在冷库最深处的夹层里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，右手缺了小指的断口处，疼得钻心。

苦奴潮在半小时前，攻破了她的仓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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