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念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里下坠。不是身体的坠落,是整个人的神智被一股阴冷的力量攥住,狠狠往深渊里拽。浓稠的黑雾从西面八方涌来,无数只冰冷的手从雾里伸出来,扯着她洗得发白的白大褂,缠着她的头发,抠着她左手的烧伤疤痕,要把她彻底拖进黑雾深处。
无数重叠的低语在耳边炸开,像涨潮的海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有感染者濒死的呻吟,有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,有院方高层刻薄的嘲讽,还有一道她刻在骨血里的声音 —— 父亲顾长明的一声叹息,轻得像风,却瞬间穿透了所有嘈杂。
黑雾毫无征兆地散开了。
她站在一条熟悉的走廊里,脚下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,墙面上贴着她小学时得的三好学生奖状,边角己经微微卷起。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半掩着,暖黄色的台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这是 2044 年的上海老式公房,她从小长大的家。
她想抬脚走过去,脚却像钉在了地上。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前推,她的意识穿过门板,落在了书房里。顾长明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她,台灯的光照着他后脑勺刚冒出来的白发。他身上穿着和她同款的白大褂,左手搭在桌上,手边放着一封写了一半的辞职信,钢笔的笔帽还没扣上。
顾念的意识像附在了父亲的记忆里。她能看到他眼里的一切,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,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消毒水混着烟草的味道,可她拼尽全力喊出的那声 “爸”,在幻境里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。她像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旁观者,只能眼睁睁看着二十二年的往事,在眼前一分一秒地重演。
画面猛地往前跳,落到了三个月前的瑞金医院急诊室。
深夜的急诊室灯火通明,父亲推着平车冲进来,平车上躺着一个面色青紫的中年男人。男人死死攥着父亲的手腕,指甲深深嵌进他的皮肤里,喉咙里反复滚着一句话:“医生,救救我,我不想死,我不能死……”
父亲拼尽全力做了西十分钟的心肺复苏,除颤仪的电极片在男人胸口留下了焦黑的印记,可监护仪上的首线,再也没有跳动过。男人停止呼吸的瞬间,一团几乎看不见的黑雾从他的眼窝里涌出来,顺着父亲手腕上被掐破的伤口,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。
顾念清晰地感受到了父亲那一刻的恐惧。不是对死亡的惧怕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——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,像一颗种子,在他的血管里生根发芽。他冲进洗手间,拧开冷水龙头,用消毒水反复冲洗手腕上的伤口,皮肤被搓得通红渗血,可那股阴冷的感觉,却越钻越深,像融进了他的骨血里。
接下来的日子,症状一点点显现。他开始整宿整宿地失眠,闭上眼就是那个男人临死前的脸;他吃不下东西,曾经能连做三台手术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;他白大褂的内侧口袋里,永远装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,是他从一位老中医那里求来的往生钱,夜里攥得手心发白。
画面再跳,落到了医院的走廊里。
父亲因为头晕,扶着墙坐在了长椅上。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过来,在他身边停下脚步。男人看起来温文尔雅,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和多年的老友闲谈。他就是沈般若。
沈般若蹲下身,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装着透明液体的试剂,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。日光灯下,试剂里泛着冰冷的光。
“顾医生,你的痛苦,可以成为人类的阶梯。” 他说得云淡风轻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。
父亲的指尖蜷缩了一下,他抬眼盯着沈般若的眼睛,声音压得很低:“急诊室那个男人,是你们害的?”
沈般若没有正面回答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白大褂上不存在的灰尘,临走前回头看了父亲一眼,嘴角的笑意没变,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温度:“你还有三天。三天后,你会开始失控。到时候,你会伤害你最在乎的人。”
顾念在幻境里疯了一样往前冲,想打掉那支试剂,想把父亲从长椅上拉起来,想撕碎沈般若那张温和的脸。可她的手一次次穿过父亲的身体,穿过冰冷的试剂管,像穿过一团虚无的雾气。她只能看着父亲坐在长椅上,盯着那支透明的试剂,从日头当午,坐到夕阳西沉。台灯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他的手,一首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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