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鹤年的枪，死死顶在陆鸣谦的后心。

冰冷的枪管隔着衬衫，硌得脊椎生疼。

他另一只手攥着陆鸣谦的胳膊，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，疯了一样把人往楼下拽：“走！给我下去！今天要么你安抚好这群疯子，要么咱们一起死在这！”

楼梯下的大厅，己经彻底乱了。

别墅正门被撞得稀烂，厚重的实木门板裂成了碎片。上千个流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，踩碎了满地的瓷器和玻璃，嘶吼声、叫骂声、砸东西的碎裂声，震得天花板簌簌掉灰。

有人红着眼砸烂了客厅的水晶灯，有人翻箱倒柜找食物，还有人举着铁棍，见东西就砸，见人就挥。

雨水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来，混着地上的血污和泥渍，漫过了所有人的脚踝。

空气里飘着浓重的土腥气、汗臭味，还有怨魂特有的阴冷腐味，顺着呼吸往肺里钻。

陆鸣谦被推搡着，一步步走下楼梯。

衬衫依旧笔挺，脊背挺得笔首。哪怕枪口顶在后心，哪怕面前是上千个被绝望逼疯的人，他的脚步也没有半分慌乱。

只有垂在身侧的手，手指微微蜷起，手背上的青筋轻轻跳动。

就在他的脚踏上大厅地面的瞬间。

三秒。

无数画面，突然在他脑海里炸开。

画面清晰得不像猜测，像在看电影，却知道下一帧会发生什么。

三秒后。人群最左侧，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，会点燃手里的燃烧瓶，朝着别墅二楼扔过来。

五秒后。被重物反复撞击的旋转楼梯，会从根部彻底坍塌，砸死下面十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流民。

十秒后。被砸烂的厨房燃气管道，会被飞溅的火星引燃，整栋别墅的西侧会彻底爆炸，火焰会吞噬大厅里的所有人，包括别墅里的佣人、保镖，还有他自己。

再往后。流民会在爆炸里彻底失控，见人就杀，陆家百年基业，会在这场大火里，烧成一片灰烬。

不止如此。他还能清晰地感知到。

人群里那个举着铁棍的男人，家里的老婆孩子被困在倒塌的居民楼里，三天没吃东西了。

那个翻箱倒柜的女人，丈夫在医院里被怨魂感染，死在了冰冷的走廊里，连尸体都没能收回来。

还有身后的陆鹤年，十分钟后，会趁着混乱开枪打死他，然后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，顺理成章吞掉陆家所有的资产。

每一个选择，会引发的因果走向。每一个举动，会带来的善恶结果。

全都清晰地铺展在他眼前。

不是猜测，是“看见”。

陆鸣谦的呼吸猛地顿住。太阳穴突突首跳，像有一把锤子，在反复敲打着他的颅骨。鼻腔里涌上一股热流，是血腥味。

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麻意，一股清冽的淡蓝色微光，顺着他的指尖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。

胸口一阵剧痛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心脏里苏醒。他猛地按住心口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。

这是代价。每一次“看见”，都在燃烧他的生命。

天道碎片，在他的身体里，骤然觉醒。

他终于懂了。陆鹤亭日记里写的，六道碎了，人间要完了。

他终于懂了，那句“别为了多数人，牺牲少数人”，到底藏着多少遗憾。

他守了半辈子的气候正义，算尽了数字，算尽了利弊，却唯独没算过，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，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。

“陆鸣谦！你发什么呆！给我说话！”

陆鹤年在他身后嘶吼，枪管又往前顶了顶，几乎要扣动扳机。

陆鸣谦没回头。

他反手，精准夺过了旁边保镖手里的扩音器。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，那保镖甚至没反应过来，手里的东西就己经空了。

他抬手，把扩音器抵在唇边。

清冽的声音透过电流扩散开来，盖过了满大厅的嘶吼和叫骂：“王建军。你家住太湖新村3栋2单元1701。你老婆和七岁的儿子，被困在倒塌的负一层车库里。现在还活着。”

喧闹的大厅，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
人群最前面，那个举着铁棍、满脸横肉的男人，猛地愣住了。手里的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死死盯着台阶上的陆鸣谦。

“你......你怎么知道？”

陆鸣谦没理他，继续开口，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李娟。你丈夫是市二院的内科医生，6月7号凌晨，在急诊室被感染去世。你女儿现在在你姐姐家，被怨魂缠上了，高烧不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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